刘更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笑容
发布时间:2019-04-26 23:24

  】2016年3月5日,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到,要“鼓励企业开展个性化定制、柔性化生产,培育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增品种、提品质、创品牌”。“工匠精神”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一时间引发社会热议。

  “工匠精神”是一种坚韧不拔、一丝不苟、精益求精、追求卓越的精神。如今,中国的发展已开始转型升级,从“中国制造”升至“中国创造”,因此我们的时代需要“工匠精神”。为此,千龙网从2016年4月起发掘寻找“中国工匠”,推出行业精英的系列报道。他们文化不同,年龄有别,但都拥有一个共同的闪光点——热爱本职、敬业奉献。他们之所以能够匠心筑梦,凭的是传承和钻研,靠的是专注与磨砺。

  导读:在北京雁栖湖的APEC会址,陈列着为当时21国首脑会议定制的皇宫椅,这一把把蕴含着中国传统文化的皇宫椅备受游客青睐。皇宫椅出自有着百年历史的中华老字号“龙顺成”,它的设计制造者就是及其团队。他们用饱经沧桑的手,在传承中突破,为中国传统的木质家具谱写了新的篇章。

  位于北京市永定门外大街64号的龙顺成,是一家有着百年历史,被认定为中华老字号的京作硬木家具店,它低调地承担了国家举办外事活动所用家具的制作任务。在2014年APEC会议上,为21位国家首脑定制的皇宫椅就出自龙顺成。而刘更生,正是皇宫椅的创新设计者。

  刘更生是龙顺成第五代传人,也是北京市东城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京作硬木家具代表性传承人。在APEC会议召开的前几个月,他接到了设计并制作会议所用座椅以及相关家具的任务。

  “兴奋、激动、自豪。”回忆起当时接到任务的那一刻,刘更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笑容。不过,压力也随之而来,“工期时间短,而且设计和制作还要凸显中国传统文化,刚接到任务的前几天几乎夜不能寐。”刘更生说。

  京作,是红木家具制作中的一个流派,我国共有京作、苏作、广作三大流派,受不同时期、不同审美的影响,三种流派在用材、风格、工艺上各有千秋。京作家具是清式家具的典型代表,体现了浓郁的宫廷文化。刘更生清楚,他接下来要做的不仅仅是几把椅子,而是一个让世界了解中国厚重历史和文化的“窗口”。

  图为刘更生以及他的团队设计制造的皇宫椅。如今在北京雁栖湖的APEC会址,陈列着当年21国首脑会议时定制使用的皇宫椅,而在龙顺成店里,也有同款龙宫椅销售。受访者供图

  制作椅子得先有图样,刘更生通过查找研究明式家具泰斗王世襄先生的一本明清家具图册,从中选出几款符合的样式后,由APEC会议方定夺,最后,陈列在故宫乾隆御书房里的一把座椅被选中。

  但是,问题来了,龙顺成制作的红木家具都是采用东南亚进口的红酸枝木,制作一把皇宫椅少说也得40斤,“开会的时候,各国首脑会根据需要前后挪动椅子,调整与桌子的距离,四五十斤的椅子,挪动极其不便,必须要将传统与创新结合加以改良。”这,让刘更生犯了难。

  “皇宫椅非常有讲究,上边是圆形,下边是方形,代表天圆地方,而椅子上边雕刻的卷草花则寓意富贵吉祥。这个设计风格不能改,用料也不能将就。“在细细琢磨这个问题时,一把现代风格的转椅给了刘更生灵感。

  ”现代的转椅下边加上滑轮方便挪动,但是中式家具上千年的历史,没有椅子腿下加滑轮的先例啊。”这个难题成了刘更生的心结,但思来想去也只有创新“滑轮”才能解决这一问题。

  “加个滑轮不是简单的事情,首先不能破坏中式家具的美感,这个轮必须得是隐蔽看不见的,此外,加了轮以后势必会让椅子不稳,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这个轮只能设计成前后转动。”在刘更生的刻苦钻研下,在皇宫椅托泥版下边的龟角里隐藏一个直径约为2厘米的滑轮,这样设计不仅可以巧妙解决不易挪动的难题,而且外观上完全没有破坏中式家具的美感。

  有了设计图纸,刘更生就带领手艺最精干的师傅们开始制作。“那个时候我们几乎天天都要加班,周末也会来工作,为APEC会议做家具是一种荣誉,不自觉的就让自己忙活起来,无论是选材,工艺全都精益求精。”刘更生说。

  此外,刘更生向记者透露,这21款皇宫椅还有一个创新之处,那就是座椅所用的条形软质靠背是按照各国首脑的身高、体重、脊柱弧度等量身定做,这也是他们在传统中创新的体现。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刘更生的带领下,他们的团队如期出色的完成了皇宫椅、南官帽椅、条几、花架子等家具的制作。这些家具不仅是完美艺术品,同时也向全世界展示了中国的古典文化与大国风范。

  据刘更生介绍,APEC会议家具如今仍在怀柔的雁栖湖陈列,供游人观赏。而皇宫椅、南官帽椅的同款也在龙顺成有售,APEC会议后,每年都会有数百名消费者专门从龙顺成定制APEC会议同款家具。

  刘更生以及他的团队设计制造了北京APEC会议所用的皇宫椅。图为刘更生拿锤子凿卯。受访者供图

  1983年,刚满18岁的刘更生来到龙顺成接父亲的班,“父亲是龙顺成的一名老木匠,我之所以喜欢做木匠,也是从小受他的熏陶。”刘更生说,他从小看着父亲鼓捣木头,渐渐地认识了大刨、小刨等工具,而且他从小成长的环境也与宫廷家具相关。

  “我小时候住崇文区,那有很多当年清末宫廷“造办处”流落到民间的工匠,后来他们就那开设多家木匠铺,我从小就见识过宫廷皇室物件,无论是雕工还是做工,漂亮!”成长环境的影响让刘更生对于家具制作非常感兴趣,进龙顺成以后,他跟着师傅种桂友学习木工,种桂友是龙顺成的第四代传人,也是国家级硬木家具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木工这个活都是从三年学徒开始,每天早上拎着一个大暖壶给师傅打水,是学徒的必修课。除了这以外,就是“看”,偶尔师傅也会让我做点最基本的活儿,比如给木头打眼。那个时候我干活不上心,看见木头拿起锤子就往里凿,师傅看见以后,一巴掌拍到我的头上。”刘更生告诉记者,这一巴掌点醒了他如何做好一名木匠。

  “常言道做木工活,要把姿势拿对。打眼,首先得把木板放在屁股下边压一半,然后拿着锤子侧着身体用力均匀凿,那个眼儿打出来才光滑,木头也不会开裂。”此后,刘更生白天用心看师傅的姿势,琢磨技巧,等别人下了班,他就用一些废料慢慢练,三年后,他比同期进厂年轻人的基本功都扎实。

  刘更生以及他的团队设计制造了北京APEC会议所用的皇宫椅。图为刘更生在雕刻座屏上的卷草图案。受访者供图

  水滴才能穿石,做个好木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因为锯木头、刨木头会有毛刺扎进肉里,刘更生经常把手弄的血淋淋的,但还不愿意放下手中的活,连木刺都不拔,有时候俩手肿的跟馒头一样,吃饭只能用勺子。“手被扎那是钻心的疼,当时脑海中闪过放弃的念头,但转念一想,我不能给父亲丢脸,也就硬撑过去了。”

  木工活好学,难精。同样都是红木家具,大师做出来的可以世代相传,用上好几百年,但也有不重信誉的小作坊糊弄了事。

  “做一件红木家具,选材、工艺都应极其严格。比如最好的红木产自东南亚,如果图便宜,用非洲红木以次充好,就会影响家具的质量。”刘更生告诉记者,选完料以后,就要进行片料,而后烘干。“这个可是大学问,烘干就是去除木头里的水分、胶质,如果烘干不到位,买家具的时候看着挺好,没用几年就会出现裂缝、鼓包,也有的会散架。”

  在龙顺成位于西三旗的制作工厂,记者看到了一个硕大的窑里装着几十吨片料,经过大约35天高温烘干后,这些片料就会被拿出来进行风干晾晒,而后就是定位、打眼、制作榫卯。京作家具最大的优势就是经年不散,随着时代变迁,榫卯结构这个制作起来非常复杂费工费时的方法却一直被沿用,“虽然钉子可以起到零部件的固定作用,但是钉子会破坏红木的美感,时间长了容易松动。”

  雕刻,对于京作家具来说,是其精华所在。说起雕刻的学习,刘更生也是下足了功夫。

  “当年学习雕刻的时候,师傅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公园。我当时就纳闷了,学习雕刻竹子,找一本竹子的画像比着刻不就行了。”不过,当他到了公园,看见一片竹园,竹子有高有矮,有粗有细,每根竹子还神态各异,才明白师傅的用意。他盯着竹子看了一天,用心记住了竹子的每一个形态,顾不上吃完饭,就赶回厂子用废旧木料练习雕刻竹子,可真动手刻才发现,将竹子的神韵描画出来很难,师傅看了之后更是连连摇头。

  刘更生有一股子拼劲,越是做不好的事情就越上心要做好,此后的每一天,他白天去公园观察,晚上去工厂练习,大约三个多月以后,活灵活现的竹子受到了师傅的认可,他也开始了雕刻之路。

  刘更生说,雕刻除了技术,还有一项很重要,那就是心情,“心情好的时候,雕刻出来的东西惟妙惟肖,入木三分,心情不好的时候,雕刻作品看起来有形无神。”对于木匠这一行,无形中就要求他们每天都要克服各种心理低潮,始终兴致饱满的工作。

  刘更生以及他的团队设计制造了北京APEC会议所用的皇宫椅。图为刘更生向记者示范正确的打孔坐姿和手法。受访者供图

  在龙顺成,记者看到了一个30多平米的小屋子中,有几个人认真地修复古旧家具。作为京作非遗传承人,刘更生对古旧家具修复也是一把好手,“民间有一些祖辈流传的旧家具,或损坏,或缺件儿,十多年前,我们看到了这个问题,由师傅和我一起牵头,修复民间古旧家具。”

  民间的古旧家具,不仅是祖辈留给后人的“念想”,也承载了中国多年流传下来的历史文化。在刘更生看来,如果能把自己所积累的这些手艺用来修复古旧家具,也是对社会的贡献。如今,他已经修复了数百件古旧家具。不过,修复工作非常不易,“比如我曾修复好的清代黄花梨躺椅,不仅具有历史意义,价值也不菲,但在寻找配件方面则十分困难。”

  “黄花梨躺椅修复之前仅有椅面边框、下扶手和部分枨子,从零件上和结构上推断是清代。由于缺的东西太多了,尤其是给残缺的零件配上同样的木材,做成同样样式,很难。”为了找到合适的木材,刘更生在堆成山的木料库里一呆就是大半天,天天如此。最后,他如愿找到了相应的木料,欣喜若狂的他赶紧去制作,然而困难又来了,因为从来没有见过原物,刘更生也不能硬生生创造一些残缺的部件。

  “比如躺椅的头枕,清代家具的头枕形状也不同,我们要具体确定到底是清早期还是清晚期,查资料、翻图谱,我和师傅几乎泡在书堆里,幸运的是,我们确定了椅子的年份,也找到了类似的图谱,剩下的就是靠极细的工艺完成修复。”刘更生说。

  与木头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刘更生,已经和它们成为了亲人、朋友,它们身上的每一条花纹,他都铭记在心。如今,他想把这个技艺传承下来,让龙顺成的每一个人都能像亲人一样对待每块木材,用心雕刻,把最美的一面呈现给大家。而他也一直在毫不“藏私”的将他的手艺传承下去,让这个老字号承载的中国文化瑰宝永远保存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