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在建的阁楼是他们脑海中那个版本的一
发布时间:2019-06-11 18:07

  编者按:本书讲述的是一个挪威小镇的木匠的故事。全书以他经手的阁楼改建项目为线索,记录了整个项目的进展始末。但本书并不止于一般意义上的匠人生活,在细致的工艺、繁琐的细节处理、无所不在的问题之外,作者不停探究这一传统工艺的本质,并由此延展出对生活和自我的思考。作者奥勒•托斯滕森是一名有着近30年工作经验的职业木匠。这是他首次执笔自述一个改造阁楼的故事,娓娓道来分寸之间打造而出的工匠精神。托斯滕森虽然非职业作家,但其真挚淳朴的叙事风格却让挪威,甚至欧洲众多知名作家纷纷为之折服。

  我是一个和木头打交道的人。以前,我是领照的合格学徒。现在,我是可靠的工匠师傅、手艺人,也就是大多数人所说的木匠。

  当学徒时,我学的是这门手艺。后来出师后,作为一名老师傅,我要学的是如何打理生意。对我来说,手艺,也就是工作本身,要比经营管理更有意义。因此,我的学徒合格证书对我而言更重要。

  这种需要技能的手工活儿没有任何神秘可言。我按订单完成工作,其内容取决于他人的要求和指令。

  “承包商”“企业家”“生意人”——这些词可以用来描述我的行业。但我称自己是“木匠”,并且我还经营着一家个人的木匠公司。

  在建筑行业,通常是小型公司接小活儿,大型公司对小合约不感兴趣,他们忙着建造全新的住宅楼、医院、学校,有时也会承包幼儿园和商业楼宇的建设。

  小的承包商忙于挨家挨户地去装修浴室、更换窗户、搭建车库。他们也会建造大量新房屋,以及屋外信箱的信箱板和信箱杆。挪威约有 250 万户住宅,大量住宅的维护和更新工作,是由这些小承包商完成的。

  像我们这样的小承包商为数众多,到处都能找得到我们。我们是一群形形色色的手艺人。虽然都从事着同一个行业,但是工匠们会以各不相同的方式干活儿,这一点确实是工匠们的强项。我们有的人干活儿快,有的人干活儿慢;有的人手艺好,有的人手艺差;有的人总是阴沉着脸,有的人整天乐呵呵的;有的人收费低廉,有的人要价高昂;有的人诚实,有的人奸诈。以上这些描述都与这个行业、手艺和工作相关。

  我住在奥斯陆(Oslo)的托耶恩区 (Tøyen),工作地点多半是在城里,主要是在东区。有时我会跑到西区去揽活儿,最远到过奥斯陆以南的城市如希(Ski)和奥斯(Ås),以及奥斯陆以西的阿斯克(Asker)。我不是奥斯陆本地人,因此借由工作来逐渐熟悉这座城市。当我和别人在城市里散步时,我偶尔会停下脚步,指着某一处告诉同伴:我给这家换过一扇门;给那家改建过阁楼;为那户人家翻新过浴室。对于一个方向感不佳的人来说,这倒是一个了解一座城市的方便的方式,因为我从来不会忘记自己做过的活儿。

  我没有雇员,也没有自己的办公室或经营场所。我的工具都放在家里的储藏室,和那些不能抵御霜冻、不能被放在室外的设备和材料放在一起,如胶水之类的东西。我把螺丝、钉子和其他各种东西放在阁楼里。我的工具就是我身体的延伸,妥善保管它们,是我对这份职业、这个工作,以及对自己的尊重。

  我把那辆略显破旧的厢式货车,停在工作地点附近街上的空地。每天下班后,我会把所有的设备都搬回我的公寓里。随意地把工具放在显眼的地方不是个好主意。如果有人透过车窗偷窥我的车,他们会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便没有破窗而入的必要了。

  我的公寓在三楼,所以我得把我的那些家伙扛上扛下,因此得精打细算每次工作所需的工具。现在我只把用得上的东西搬上车以节省时间,避免耗时耗力来回跑。

  我家的客厅也是我的办公室。公寓不大,我把所有的文件都放在一个柜子里,眼不见为净。虽然行政工作是必须做的,但如果把家完全变成办公室的样子,实在太令人心烦了,就像长途跋涉结束后,我仍旧背着沉重的背包,无法真正休息。我从来没有到达一个可以休息

  一下的时段,让我可以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路、经过的风景。当我完成了真正的工作——盖完真实的建筑物之后,我便打开那个橱柜,拿出相关文件,启动电脑,支付增值税,写电子邮件,将文件归档,填写各种表格,计算投标价格。我花在处理文档工作上的时间,比我花在材料和工具上的时间要长得多。

  我的公司只有我一个员工。个人的私生活和职场之间并无明确的界限。我必须实际接触那些工具和材料,也得处理劳动后的效益和成果。我和我的电钻、货车、正在铺设的地板、正在修建的房屋,还有我的收支清单,都牢牢地捆绑在一起。

  有时我会感到难以承受,但这未必是一种单纯的负面感受。这让我强烈地感受到,这份工作不仅对那些请我翻修房屋的客户意义重大,对我而言也是如此。无论是从经济角度,还是从职业角度,我都是无遮无挡,暴露在风险里,不像大多数人在日常工作时受到理所当然的保护。

  我以制造可被替换、会被销毁的暂时性物品为生,这也是我的工作内容之一。我们身边有许多事物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但同时它们又无足轻重。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可以在大教堂被烧毁时,轻松地说出“幸好没有人丧命”这样的话来。

  目前我在卡积沙斯(Kjelsas)的工作快要完工了。在我的工作预约簿上,此后的三个星期都是空白页。我一直都是这样,出门干活儿的同时也留意着下一份工作。

  托马斯来安装冷热水混合龙头,并把浴室中所有东西连接在一起。现在浴室中的所有东西都可以使用了,但我们避免弄脏它们,要留给彼得森一家享受焕然一新的浴室所带来的喜悦感。我们已经习惯了使用下面的盥洗室,而彼得森一家也习惯了我们走上走下,所以再这样持续几个星期没有问题。

  达恩安装好了浴室门和门框。他还给楼梯井的门做了一个门框。他用最少的钉子把门框装上,但没有把钉子敲进去。这样我们就可以在铺设完浮油后将其拆开。

  我们邀请托马斯和粉刷匠们一起到楼下的厨房吃午饭。这么多穿工装服的人聚在彼得森家温馨的厨房里,让厨房瞬间变成了建筑工人的小饭馆。粉刷匠把他们在楼上准备好的食物带下楼吃。托马斯是一名管道工,但他吃的是电工们爱吃的午饭:面包和软饮料。达恩和我吃了点冰箱里的食物。托马斯不想吃真正的食物,他坚持吃自己习惯的东西。签订长期合同的木匠吃越南式午饭,接零散活儿的水管工喝茶、咖啡和软饮料。这是两种工匠之间用餐文化的差异。

  彼得森夫妇希望在阁楼里摆放一些宜家家具,他们想让我们来安装这些家具。他们打算把夹楼做成一个办公区,在一侧摆一些矮柜,就像支撑墙一样,让这个地方更像一个房间。假如屋顶直接和地板相接会显得拥挤,也难以清理。夹楼的另一侧对着两个男孩儿的卧室,需要隔离开。在那一侧,我们会将夹楼的地板向上延伸至斜坡屋顶处,这也会成为卧室的天花板。我们会在“办公室”的那一侧建一堵 20 厘米高的小支撑墙。

  在远端的防火墙前,他们希望做一排从地板到天花板的搁架,搁架需要根据空间调整宽度,越往上面搁架就越窄。

  达恩为延伸出来的办公室地板做钉条。他在下面铺好石膏板,做好隔热层,在上面铺上刨花板。我根据屋顶的坡度定制了宜家橱柜。定制的橱柜空间小了些,但总比没有好。我根据防火墙的位置调整了下搁架的尺寸。然后我们清理掉夹楼里的所有东西,开始铺设地板。我们组装好橱柜,把橱柜和搁架安装到位,安装好踢脚板,夹楼的工作就完成了。尽管实际上还有很多活儿要做,但我们却有种阁楼快要完工的感觉。

  卡里和约恩知道他们想把阁楼装修成什么样,我们现在在建的阁楼是他们脑海中那个版本的一个变体。一开始他们听到我的建议后总会大吃一惊。比如,他们以为定制的浴室家具会比他们计划用的宜家家具更贵。常常有人问我对宜家家具的看法,卡里和约恩也想知道

  这个问题的答案。宜家家具就像天花板的高度、窗户的尺寸和居住面积一样,是特定的、可以测量的。

  对于彼得森夫妇和其他消费者来说,他们在产品目录中找到的室内设计是一个可预测的宇宙的一部分,有点像让我们所有人都保持站立在地面上的重力。我能理解这种感受。我自己家里也有宜家家具,但我对它们没什么感觉。在我家里,它们通常被掩藏在一些更漂亮的物品的后面。我会尽量发挥它们的作用,但也尽量把它们放在一眼看不见的地方。

  现在到处都有宜家买场。人们选择的大多数宜家产品和他们购买的大部分其他家居产品的质量相差无几,无论是什么产品、什么品牌。宜家的家具风格简朴,价格相对也比较低廉,并且能保证“一分价钱一分货”。

  和橡木家具、实木地板这些坚固耐用的家居产品相比,宜家的家具是为短时间使用而设计的。宜家品牌现在已成为主流,占据如此重要的位置,这不免让我思考,宜家是否已经影响了我们的时间概念,还是说它只是我们生活的这个时代的产物。我们之所以需要更换物品是因为物品的质量出现了问题。但相反,频繁地更换物品也会影响它的质量。因为反正人们很快就会厌倦一件物品,并把它替换掉,那么何必还要制造持久耐用的物品呢?产品定位注定了这些物品的使用寿命不长,导致了它们的质量很难令人满意。虽然产品质量上存在显著差异,但我还是很高兴我制造的是另一种产品,一种具有内在价值的产品。以前宜家常常模仿手工艺,而现在我们发现我们自己开始模仿宜家了,这就危险了。长此下去对我们这些人是不利的。

  说来有趣,今晚我就要去宜家买场,这个星期我是躲避不开那个地方了。其实我的业余时间也无法避开那里。如果你有一辆货车,那么常常会有人请你帮忙搬运东西。对我来说,周末是意味着不干体力活儿的休闲时光。对别人来说,周末是搬运东西的好时机。所以我在业余时间有可能面临着提供运输服务的“风险”。每年我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出 10~15 个星期六来做这样的事情,但由于我一直在拒绝,所以现在找我帮忙的人不多了。奥勒常常帮我,我也答应帮他。但我也跟他说,让我去宜家绝对是对我们友情的考验。今晚奥勒请客,我们去吃瑞典肉丸。

  本文摘自《我在挪威做木匠》,未读·生活家·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9年5月版